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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  来源:本站  日期:2018-11-06 02:18:39
  •   我与我军第一位军事战略学女博士、空军指挥学院战略研究室原副主任季岩的交往,就是后者 。

      生前一面是今年3月25日的事,那时我刚从别的单位调到学院任职,报到后第三天,有同事告诉我,在学院有个已经病危的跟海军方永刚差不多的人物。我问在哪儿,他说在她家里。为什么不去医院?回答是她已经放弃医院治疗了,只等……说者很难过。听者更沉重。我说能带我去看望下吗?他说不太方便吧?见我坚持!他只得带路。来到季岩家,季岩家人对我的突然造访,摆手示意不接受。在我反复坚持下,她姐姐同意我进去坐会儿,但不要说话。

      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走近季岩床边,朦胧中的她睁开双眼,慢慢地把右手从白净的被褥中伸了出来,很纤细但没有一点血色 。我有点不知所措。季岩的大姐示意我再走近些,我一下子用双手握住她那很显消瘦的手,静静地低头看着她,真的不知说什么好。她轻声问我,声音很弱,我听不太清 。大姐当着翻译,全是一问一答,也没说上几句话 。应该说交往谈线分钟,然而在那短暂的交谈和我俩的眼神传递中,我却找到了精神和人格的认知。

      3月27日晚,我收到季岩大姐留给我的一条手机短信,显然这是一条群发的短信:“尊敬的朋友,当你们收到这条短信时,我已抵达了天国。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上帝爱我才,急召我去当差,圣命难违。我的人生旅程虽然短暂,却因与你们相遇相知,因有你们的关爱帮助,而变得十分丰富多彩、幸福无比。为此,我深深地感谢你们,并衷心为你们祈祷:祝一生平安!季岩”。事后我才知道,这条手机短信留言,是季岩在清醒时,写好后存放在手机里,她去世当晚,她姐姐发给了亲朋好友。而我的手机号码,是昨天才留给季岩姐姐季素华的 。

      28日傍晚,空军指挥学院战略研究室主任韦德星也通过手机发短信给我:“季岩已于2010年3月27日17时58分离开我们了。按其生前遗愿,不开追悼会,不举行告别仪式。已定于29日在八宝山火化,遗体当天上午8点从空军总医院停尸间起运,特告。”

      29日早晨7点不到,我便赶往空军总医院。还没到停尸间门口,便听有人大声哭喊。走进稍显昏暗的走廊,但见很多人手捧鲜花正慢慢前移。负责季岩后事的韦德星告诉我,虽没通知大家,但还是来了不少送行者。见此情景,韦主任只得赶紧联系医院的告别厅。因为大部分人都是从东北、山东、上海、南京、广州和湖南等地专程赶过来的,粗略数了一下得有上百号人。不告别一下怎么能在情理上说得过去 。在征得季岩家人同意的前题下,科研部领导临时决定搞个简单点的告别仪式。

      此事一定,现场诸位立即行动起来,几十个季岩的学生赶紧上手,把花圈和鲜花一一摆放到位 。“好人季岩”的挽联也横悬在季岩遗体头部正前方一二米的位置。四周的花圈虽没来得及贴上挽联、悼词,但典雅、朴素、高洁的氛围始终笼罩告别厅。一向喜欢军装的季岩,因后期化疗全身浮肿,已穿不上军装了,走时她大姐只得为她换上一套大花的棉袄……哀乐响起,众人自觉站成4人一排的队形,一组一组地走近季岩……大家用泪眼寄哀思,人人以鞠躬礼告别。

      在去八宝山的路途上,众人又自觉紧随,送别的车队排去有一里地长之远……在送行的车里,我突然想到了巴尔扎克的那句名言:一个能思想的人,才真正是一个力量无边的人。

      在八宝山革命公墓,我见到了季岩在去世前一周写给学院和她身前所在单位领导的一封公开信,信的落款日期是2010年3月20日 。

      ——尊敬的院领导、科研部领导:我是本院一名普通教研人员,在我生病的近一年时间里,院领导、部领导和同事们从精神上和物质上给予我最温暖的关心、最热情的帮助、最有力的支持。

      这是支撑我与病魔作艰苦斗争的最强大力量。对此,我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十分惭愧的是,我终于没有能够化动力为契机,终于没有能够突破自然法则的束缚,我的生命旅程还是这样匆匆地奔到了尽头。

      我的短暂半世人生中,超过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空军指挥学院度过的。这里是我真正职业生涯的起点和终点;这份职业生涯赋予我一个原本平凡的女人许许多多的光荣与梦想,给我用智慧为国、为军服务提供了大舞台。在这份职业中,我付出了许多辛劳,却收获了更多的智慧、激情与荣耀。这一切都使我短暂的一生平凡而不平淡、平静而不平庸、丰富多彩、幸福无比。

      如今,我只有无奈地向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挥别了。关于身后事,想向院、部领导提出几点恳求,不知可否:1.丧事从简,不开追悼会,不搞遗体告别,只由我家人在战略研究室同事的帮助下遗体火化即可。2.遗体火化时穿便装,以免现在的病容有损军人形象。3.利用校园网或其他有效方式,将我的离去转达给学院教研人员,感谢同志们的关心和帮助。4.办公室个人藏书及家中书橱中的军事书都捐学院图书馆,算是我对学院的最后一点贡献。请组织专人查收。5.希望对我一生的评价是:一个正直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十分聪慧的人、一个极富爱心的人。以上恳求敬请领导能予批准。再一次衷心感谢院、部领导一直以来特别是生病期间给予我的关心、帮助和支持。季岩。

      季岩走了,才五十出头,正值事业的花季,也正是人生的花季,可她的花季人生在这个成熟的季节里凋谢了、陨落了……

      空军指挥学院是季岩职业生涯真正开始的地方,也是她军旅生涯的最后一站 。作为她生前曾经的战友,我既为她的离去倍感痛心,也对她的光采人生满怀尊崇与敬意,更为曾与她并肩战斗过而感到自豪与骄傲。

      “自生病以来,一再感受到这个我在那工作了十七八年的空军指挥学院,这个我现栖身的战略研究室和科研部,这里的兄弟姐妹,这里的同事和领导,凡认识我和与我共事过的人,都以不同方式表达了关心、帮助、支持、热爱之意,每每令我热泪盈眶。现在真正深切感到我是多么热爱这个团队、这个单位。因为有关心、帮助、支持、热爱我的人们”——2009年6月15日

      郭金锁,空军战略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是他当战略研究室主任期间把季岩调进研究室的。这位1968年入伍的老兵,曾在西北艰苦边远地区工作十多年,他既是季岩生前所在单位的同事,也是季岩在世时无话不谈的好友 。因为此,他们交往最多,情谊也最真。

      季岩生病后,受学院领导委派,郭金锁作为研究室的老领导与兄长,一直在为像妹妹般的季岩尽心地料理身边事。季岩喜欢把这位曾经引她进“这扇研究大门”的主任叫老郭 。那些日子,老郭守在医院、守在季岩身边,有时一呆就是一整天 。

      郭金锁告诉我,即使在季岩病重的那些艰难的日子里,她与他交谈得最多的还是空军战略。后期,见老郭像兄长般精心照顾自己,季岩无数次表示出不安。经过这段苦难日子的煎熬后,郭金锁说,过去只了解季岩的工作,而今他已清楚了季岩的内心,懂得了她的情感,也了解了她的艰辛……

      季岩走后,我曾三次采访这位空军知名的学者,但都因他的情绪太不稳定,实在采访不下去而作罢。

      转眼就到学院放暑假了 。8月5日傍晚 ,第二天就可以休假的我,与郭金锁约定,明天到他办公室谈谈远去的季岩 。

      6日一大早,阳光还显朦胧,我如约来到座落在颐和园昆明湖畔的这座空军的著名学府。假日的校园,人去楼空,以往的热闹稍显寂静。我走进一幢四层高的办公楼,空荡荡的过道,把孤寂的脚步声放大许多 。老郭的办公室在四楼,不知怎么啦,在爬楼梯的时候,我心里甚至有几分忐忑 。

      刚打开话题,老郭的眼圈又红了 。我有些慌,怕再出现上次情况,紧忙转移视线 。

      这回老郭稳住了。他吸了一口烟后,对我说,上周也就是上个月的27日,他和科研部领导、同事王满吉 、杨善双 、杨永杰等人,从北京乘火车把季岩的骨灰,送回她的山东老家济南了 。为什么选择这天?因为第二天是季岩54岁生日。28日上午8点,济南英雄山烈士陵园,郭金锁和同去的战友,会同季岩的亲人们一道,把季岩的骨灰与她父母亲葬在一起了。几位季岩的生前好友每人还含泪给她来了一段真情告白。在为季岩献上了的鲜花上,他们还以学院科研部安鹏部长和崔德峰政委的名义,写上“季岩,我们永远怀念你”的挽联。季素华大姐也写下了“小妹,陪伴好爸爸妈妈”的绝句。在仪式结尾时分,学院训练部王明亮副部长也匆忙赶来,他还特意从北京为季岩带来一束平日她最喜欢的干花……

      讲完这段经历,郭金锁向我讲起当初认识季岩时的情景。他说那是2003年秋天的事了,当时他还在战略研究室当主任。有天下午,季岩来到办公室找到他,直截了当地对他说:“郭主任,我是战略教研室的教员,想调到你研究室来当研究员,到你手下从事研究工作”。郭金锁当时虽然觉得不太符合常理,但喜欢这个人的率真和勇敢。

      这一面之缘,季岩的落落大方和对人的自然亲切,给老郭留下很深的印象,他说感觉季岩有知识、有涵养,并且对想研究的领域还很有想法。老郭觉得还不错,就答应她了。后几经周折,一直到2005年初,季岩才如愿以偿,来到研究室从事空军的战略研究工作。

      “季岩是一个优秀的学者,她是一个能为国防教育和科研事业燃尽生命热力的理想殉道者”,郭金锁说之所以这样评价她,是因为季岩能始终将岗位看作是为国家、为军队、为空军奉献的大舞台,她能倾尽所有、挥洒才情。季岩曾对无数人说过,她会将“职业”比作自己的“红舞鞋”,将“认真”比作“舞鞋上的红丝带”,她也曾坦言“在舞台上跳得越久,扎得越深,这鞋带就系得越紧,红舞鞋便成了永恒的命运所赐”,她说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仍然会感慨“我还是要感激这份把我加速带向生命终点的职业,这双美丽的红舞鞋”。了解季岩的郭金锁说,这就是季岩用凄美童话故事比喻的职业观。

      沉静了一会儿,郭金锁缓缓地吸了一口烟,继续道,季岩曾经对他说过,她的职业给了她全部的梦想,使她把生命与保卫国家、建设强大军队紧紧联系在一起,使她得以将生命奉献给父辈为之奋斗一生的空军,它让她平凡的生命变得不平凡,变得富有激情和创造力。

      这朴素而感人至深的语言,是多么的好呀。我想,这其中蕴含的厚重责任感与职业荣誉感,是令每一个曾经共事的同事扼腕感叹的真正原因。

      郭金锁告诉我,季岩的慢性胆囊炎早就有了,那时她工作一劳累就会发病,有时还头晕呕吐,他们经常劝她去医院,但她每次都说没事儿。而一当她把全部心思都扑在工作上时,她又常常会忽视病痛。

      周围的同事都知道,她的生活节奏是按照工作进度和思维节拍来安排的,她的办公室始终存有很多干粮,这是她觉得按点去食堂就餐“浪费”时间、会打断思路,她办公室的灯是长明的,常常凌晨就点亮、半夜还通明,这是她为了赶工作进度,通宵在办公室加班。

      郭金锁说,就连四楼的保洁员都曾经感叹说,这个楼道里的季大姐加班最多。老郭他们同事经常在一块儿说她,让她掌握工作节奏,都觉得她对工作的投入已经到了忘我和透支生命的地步了。就在住院前的两个月,她还主动要求完成了一系列有关空军大发展的重要研究课题。就在查出病灶的前一天,她还在学院阶梯教室为全院的教职员工讲了一堂大课《漫谈读书》……

      郭金锁告诉我,要想列举这样的事例,简直举不枚举,他说,或许人们在惋惜季岩英年早逝的同时,也会忍不住揣度她在生命最后时刻的感悟。对此,季岩在第一次手术后的日记里做出了回答,她写道:“若是能预知这将是向职业生涯的告别,我肯定会更加全力以赴,倾己所有和所能。”这就是一个为理想殉道的人的强大精神。

      季岩是一位杰出的学者,她不仅是我军军事战略学领域的第一个女博士,她还是空军战略研究领域一位难得的且富有远见与智慧的学者。郭金锁向我介绍了季岩的另一面,他说成为战略家是她的梦想,研究战略理论是她的嗜好。她始终把思维的触角伸向军事战略理论前沿,以超人的直觉和灵性把握对军事战略的理解和认识。在自己的最后一堂课上,她说:“战略家的思考不一定要追随历史的趋势,而是应该预知正在发展中的演变趋势。”

      郭金锁对这位副主任的学识和悟性很是赏识和崇拜,他说,季岩对军事战略研究的领悟明显超过我们:当我们还在着力研究联合作战空军运用时,她已经开始关注军事力量的非战争运用。2005年学院编写《空军战略教程》时,空军非战争运用问题还没有得到重视,季岩极力主张将和平时期空军战略运用问题写入教材,并亲自执笔撰写了这一章的内容。2008年,她又抱病完成了空军课题《空军在非战争军事行动中运用问题研究》;当我们还在深化研究信息化条件下空中安全和制空权问题时,季岩已经开始关注空天安全。2005年,她提出了空天对抗问题,并开始着手撰写专著《空天对抗论》。当我们还在研究空军基本职能基本任务时,她率先提出了空军文化的概念,并将空军使命、责任和空军人的价值观、责任感上升到军种文化的范畴。2008年,季岩撰写的《新世纪新阶段空军文化建设转型研究》研究报告,提出了全新的空军军种文化概念,引起了空军首长和领导机关的高度重视,其中部分重要思想,被吸纳进入2008年空军下发的9号文件——《关于进一步加强空军文化建设的意见》之中。

      季岩的才华人所共知,季岩的贡献有目共睹。天妒英才,郭金锁说,她没能完成自己规划的充满理性光辉与职业奉献的一生,只在与病魔作斗争期间写下了这么一段令人惋惜的留言——假如上苍是够仁慈、爱悯,再给我多一点时间,也许我的职业奏鸣曲也将继续,那将是《空天对抗论》、《空军非战争军事行动》、《板块与金字塔——21世纪世界秩序构想》……

      我想,这些省略号,一定是她十分关注的军事战略理论前沿问题,一定是她希望通过辛苦工作结出的硕果。

      郭金锁站起身来,对我说,咱们去季岩办公室看看。他与季岩的办公室斜对着,走进季岩许久没有人进来的办公室,有股特殊的感受和气味叫人心酸。他指指季岩桌子上的大红奖状说,在他们单位,季岩的这个东西最少,因为她当研究员时,很少主动申报科研成果奖。老郭有些哽咽,因为她看重的不是那一纸奖状,而是自己的研究能力是否被同行认可,提出的思想、观点是否引起大家的关注、思考甚至争议。她参加海军指挥学院举办的研讨会时,做了简短的即席发言,引起了海军同行的关注,会后不少人继续找她深入探讨问题;她主笔的关于空军文化的研究报告被转发后,又被领导机关抽去参与撰写空军党委决定;空军机关多次抽调她参加全军计划重大课题,参加深化空军战略研究……所有这些任务,她都看作是对自己学术观点的认可,是比奖金奖状更可贵的褒奖。

      郭金锁说着说着,显得有些激动,在季岩的眼中,奉献比获得更重要,过程比结果更美好。所以当她与这个她所热爱的世界告别时,才会坦然说出,她真的很幸福……

      我没再追他,看见桌子上有一份复印好的季岩生前写给院领导的信。我摘录一段在此:“在这份职业中我付出了许多辛劳,却收获了更多的智慧、激情与荣耀。这一切都使我短暂的一生平凡而不平淡,平静而不平庸,丰富多彩、幸福无比。”

      我还想说,是的,季岩是幸福的,因为在这有限的生命中,她用令人肃然起敬的行为充盈了她光辉照人的生命。

      “上个月的今天,我在全院人员参加的学术讲坛上,以《漫谈读书》为题,讲了一课。不想这一课有可能是我职业生涯的最后一课。想来,虽工作一再调换,可真正可纳入职业生涯者,始于讲台也终于讲台。虽然这一课一如既往,引起热烈反响和一片赞扬,连学院张学义政委课后第二天都亲自找到办公室问我要讲稿,但自认为还应能够更好些。若是能预知这将是向职业生涯的告别,我肯定会更加全力以赴,倾己所有和所能。许多东西,随时拥有时不觉可贵,一旦要永远失去时,才倍感珍惜。人类的通病,我一概难免”——2009年6月6日

      3月25日,季岩去世的前两天,我采访了专门从上海赶过来看望季岩姑姑的侄女儿季静晓,这位上海对外贸易学院大二年级的学生,谈起姑姑来,倒显得有几分平静——

      我小姑爱学习。她每次回来都是手捧一大抱的书,她在我心目中就是一个非常爱读书的人。我在看北京奥运会时,呆了一个星期,她都没怎么管我,每天只知道在她办公室看书工作,都是让我自己去玩,当时我对她还有些想法呢,都觉得她简直就是一个书痴、是个工作狂。只是在我8月17日过生日时,她才陪我去看了一场曲棍球,才缓冲了我对她的看法。那天,她一个上午都陪着我,我特别高兴。她连买给我的东西都是有关学习的,你看,学习用的mp3,现在还一直用着。她还给我买过文曲星呐,就是那个背英语单词的那个东东。现在想来,她都是为了让我也爱读书才给我买这些东西的。奶奶去世时,她都没赶回来,那时我还恨过她,认为这么大的事,她都可以不回。现在理解她了。

      8月26日,我采访了学院训练部副部长王明亮,他曾与季岩在同一个教研室从事战略教学12年,是季岩生前无话不谈的好友。他说,季岩一生酷爱读书,与书为伍、以文会友是她最大的爱好。

      “读书是一种有益的生活方式”、“读书是自我享受”。这是去年5月6日她人生最后一堂课的开场白。

      是的,她爱书成痴,手不释卷。在人们的眼中,“脚步匆匆、大书包不离身的形象”简直就是季岩留给人们的唯一形象符号。

      那个硕大的书包里,装的可不是普通女性钟爱的化妆品,而是一些她正研读的理论书籍。即便是同事们一起外出郊游时,季岩也会抓住点滴时间,静坐树下阅读。

      季岩读书绝非仅仅出于爱好,她对阅读有着深刻的理解和超人的领悟,她曾归纳说:“读书有五重价值:求知、益智、助行、悦情、明道。”她不读一般的畅销书或消遣读物,书架中、书包里都是战争史、军事历史、外交政策、名将名人传记、经典军事理论论著类的书籍。因为这些书籍有助于她的军事理论研究工作。在她病重住院时,床头还放着一本《南中国海,战争还是和平》。

      季岩一生爱书,始终把书籍作为她的至爱亲朋,买书、读书、藏书是她最重要的生活内容。整理她遗物时,留下最多、也最宝贵的就是她在各个时期精选的理论书籍。

      “一个国家没有完善的组织和装备的空中力量,就不能称其为强国……空中力量在未来国际竞争中,不论是在军事或民用方面都将是一个决定性的方面。”多年前,在读到空军先驱米切尔的这段论述时,季岩感到心中一震,一种强烈的共鸣油然而生。

      季岩曾说,我们这代空军人,肩负富国强军的重任,又是空军转型建设事业的开创者、探路者,必须有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和忧患意识。她1997年就提出了空军战略就是空天防御的理念,这在当时还真没有人提出来。这些年来,季岩坚持让自己的战略研究紧贴空军建设发展的前沿,用思想的重槌擂响使命的大鼓。

      我想,季岩的生命将在我们的心中得到延续,她的理想将在我们的努力工作中得到延续。是的,季岩的思想和行为将在中国空军腾飞的道路上,留下深深的足迹……

      初秋的北京,天还没有彻底凉下来,办公室里还是显得有些闷热,我坐在季岩大姐曾经坐过的办公桌前,思绪万千,她在空军指挥学院工作了整十七八年,讲课数千学时,完成各项科研课题数十项,发表论文数十篇。数字是枯燥的,然而与她短暂的一生联系起来,却放射出夺目的光彩。

      在她的办公桌上,有一个装水果的篮子,这里面全是她平时随手写下的便条:什么空中进攻力量、空中封锁线,什么空天力量发展构想、空天对抗形态、空天战略场等。

      季岩的日记中有这么一段话:上午科里大查房,张主任和肖医生正式通知,周五手术。张主任直视着问道:你准备好了吗?还有什么要求吗?令我吃惊的是,张主任话题一转,转向我手边的书——《南中国海,战争还是和平》。你认为会打仗吗?你认为必须打一仗吗……每一个问题都如外科手术一般问得非此即彼,无可含糊,简直像考官在出面试的考题。这些正儿八经的专业问题把我逼到床下,如接受面试的考生一般一一作答。所幸,后来听说反映还不错,被在场的众多医学博士们认为有战略博士的专业水准。

      这两天总生活在英雄般的光环中。这么集中地被这么多人关注,令我感动,也略感不安。更令吃惊的是马健院长、张学义政委与院办周刚主任、门诊部倪主任,在彭副部长的陪同下,一齐来医院探视,并向张主任直接了解病情。

      领导的关心,朋友们的厚爱,院方科里的重视,所有这一切在给我精神支撑的同时,也令自己十分不安。毕竟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子,平平凡凡的教研人员,平平常常的病人。既无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也没有什么可歌可泣的壮举,真正有些愧对这般深情与厚爱。

      按照她的遗愿,“办公室个人藏书及家中书橱中的军事书籍都捐学院图书馆,算是我对学院的最后一点贡献。”

      9月9日上午,在空军指挥学院图书馆一楼大厅,专程从济南赶到北京的季素华大姐,代表已故妹妹季岩,将一份“季岩捐献图书清单”郑重地转交给了空军指挥学院图书馆馆长吴华,把季岩生前非常珍爱的一千多册图书资料全部捐了出来。院长马健等学院常委及季岩生前好友参加了捐书仪式。

      在捐书仪式上,学院科研部安鹏部长与大家共同回顾了季岩追逐使命的一生,见证了季岩生命余音在人们心中颤动的美好。他说,季岩生前是空军指挥学院战略研究室副主任,我军第一位军事战略学女博士,她把军事教育和军事理论研究作为自己人生的崇高追求,刻苦求索,为空军人才培养和军事理论创新发展做出了令人敬佩的贡献。她短暂的一生巾帼不让须眉,她放弃舒适的机关门诊部护士工作,通过自学考试考上军事学硕士研究生,尔后她又经过4次努力,终于在41岁那年走进军队军事研究领域的最高学府,成为军事科学院军事战略学这个男子汉领域的女博士。她在平凡中不甘平淡,在平静中不甘平庸,毕业回到学院后,正赶上空军转型建设的蓬勃开展,她以前所未有的眼光关注着空军的未来,思考着学院的建设发展,她与同事一道先后完成了《相互安全论》、《新世纪新阶段空军战略运用方式研究》、《大国崛起于人民空军的使命担当》等数十个关乎空军未来的大课题。自住进医院之后,季岩就再也没有回到过办公室,临终前嘱托家人,她走后一定要把她办公室的个人藏书和手稿以及家中的军事书籍尽数捐献给学院图书馆。

      季岩生前所在单位的领导、军事理论研究所崔德峰政委在捐书仪式上称,翻开季岩捐献的这些书籍和手稿,由衷地感受到她的聪慧、学识和贡献绝非偶然,每一本书、每一页纸都凝聚着她苦心研读、孜孜以求的心血。马健院长在当天召开的院党委常委扩大会议上,含泪对全院处以上领导干部说,翻开季岩捐献这份图书清单,我为曾有这样的好战友、好同事而感到高兴和自豪,我们也可以从一个侧面由衷地感受到她热爱空军、建设空军、献身空军的拳拳之心。

      这家图书馆将设专柜保存季岩捐献的这些代表着一种圣洁和一种精神的藏书,让来空军指挥学院深造的部队的同志学习、思考和凭吊。

      女人因爱而美丽。在长流的热泪中,在无尽的哀思中,在痛彻心肺的惋惜中,我们深切缅怀她温暖的目光、美丽的背影和完美的谢幕。

      一个人追求的目标越高,他的才力就发展得越快,对社会就越有益。作为一个军事科研人员,季岩把空军人的使命、责任,看做推进空军建设的核心精髓,引领一切思考的精神号角。这既是对客观世界的思辨总结,也是她内心世界寻求共鸣的本能。她对空军文化的关注和研究也体现了这一点。在新的历史时期,如何创新发展具有空军特色的蓝天文化?季岩把自己对空军的热爱、忠诚和崇敬融入思考,她率先在空军开展军种文化研究,开创性地把空军使命、责任和空军人的价值观、责任感上升到了军种文化的范畴。她撰写的文化建设转型研究报告,看上去更像是她心中使命的呐喊:“蓝天文化”,要以“热爱蓝天、志在蓝天、保卫蓝天”为基本特征,以对党负责、英勇顽强、雷厉风行、团结奋进为基本内涵……

      《新世纪新阶段空军战略运用方式研究》、《大国崛起与人民空军的使命担当》、《天降大任:大国空军的战略抉择》等一批季岩完成或参与的课题、论文……无不以深具强烈使命意识的思想性格,汇入了空军战略思想的智库之中。

      “下午罗啸川、戴海功、凡丽明一干人闻讯来访。这些昔日的学生的到来,把我带回到那些飒爽英姿、才华横溢、傲立讲台的日子。那时,每一次授课,每一次与学生们交谈,都感觉到围绕自己的敬佩、崇拜、欣赏和赞叹。那应该算是职业生涯极有光辉的日子。这些学生们不仅接受了我的思想,也深深地记下了我这个老师。被学生们承认和爱戴,一直被我视为对我职业生涯的最高奖赏”——2009年6月5日

      季岩是位老师,她一生朴实无华、淡泊名利,是个忘我奉献的人。她从事教学科研事业十七年,在她的心里,她最看重的是学生对她的评价,她说这个奖项才是给她的最高褒奖。

      季岩住院以后,不断有她教过的学生去探望。面对触景伤情不觉落泪的学生们,她感慨说自己“忘却了今夕何年、此身何处”,仿佛又回到“那飒爽英姿、才华横溢、傲立讲台的日子”,由衷地表示“被学生们承认和爱戴,一直被我视为对我职业生涯的最高奖赏”。

      陈文峰是季岩带的第一个硕士研究生,实际上他也是季岩一生中最引以为豪的弟子。

      8月23日,我在采访季岩生前好友胡建明教授时才知道,陈文峰已毕业好几年了,如今在解放军南京政治学院工作。

      当晚,我通过手机短信与陈文峰沟通,想约他谈一谈眼中的导师季岩。不一会儿,他发来短信告诉我,没问题,只是有点突然,能否让他好好思考一下。我们约定,他想好后发邮件给我。

      不到一天时间,我便收到了来自南国的这封系有黑色蝴蝶节的邮件——《我的导师季博士》。

      在邮件中,陈文峰告诉我,他是2003年5月研究生面试的时候,才第一次见到导师季岩的,当时没有想到会得到导师的青睐并收入门下,更没想到他会成为导师的第一个弟子。

      导师的平易近人令学生感动。陈文峰面试的时候,正值北京非典肆虐的高峰期,他从广东驻地坐长途列车风尘仆仆赶到北京,作为一个长期在野战部队基层工作的军官,面对北京和空军指挥学院,心中充满了敬畏,对于自己未知的命运,既满怀期待也忐忑不安,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空军的最高学府。

      面试的过程除了紧张,现在想来就是导师等几个老师的平和,让他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感到温暖,记得导师面试的时候说他的专业课虽然考得不是很好,但是公共课很好,政治分数第一,英语分数第二,说明他的基础和认线月开学后,就确定了陈文峰的指导教师是季岩博士,当时他非常高兴。

      季导与他第一次见面后就给了个长长书单,大概有四五页纸上百种书,主要是世界史、中国史和军事史,以及军事理论方面的名著,比如《世界通史》、《西洋世界军事史》、《空中国防论》等,让他好好选些读。陈文峰一下子觉得有压力了,光是范文澜的《中国通史》就有十卷之多,那段时间他几乎天天肯这些大部头,好几个月才粗读一遍。这之后,导师还要求他每天都要到图书馆去,把近些年来的《中国军事科学》、《军事学术》等权威军事杂志系统地阅读,让他了解国内军事学术研究的最新动态,以便确定论文选题,并要求第一学期后就要确定研究方向。

      陈文峰告诉我,现在想来,他作为导师的第一个学生,就象人第一次带孩子,是把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学习方法和内容都尽量的用上,甚至自己当年读研时的遗憾也尽量不让他留下。虽然其中很多明显是脱离实际,很难达成的,即如要在短短的一年时间内,一边上课做研究,还一边攻读完指定的几百本书。但是这样一种过程却让他学到了很多别人无法体会的东西。

      导师还根据自己的了解,给陈文峰确定了选修课的内容,同时他每门课的课程论文导师也都要过目,只有导师满意了他才能交。经过一个学期的思考,基本上对于论文选题有一个初步的思路,他自己本来想写“传媒战”,但是导师经过综合考虑,确定了“空间威慑”的选题,虽然他对这个领域一点都不了解,也开始全力以赴向这个方面努力,导师也提供给他许多的参考资料,特别是许多难得的内部资料,对于论文写作帮助很大。

      现在想来,陈文峰说他最终论文能顺利通过,质量也还可以,与导师让他提前着手是分不开的。而且导师指导他做学问的这样一种方法,即确定选题之前首先把现在最前沿的研究动态简单了解一下,确定选题之后再深入把这个选题相关所有最新成果全部找来,认真的研究和思考,在此基础上再进行创新,对他影响深远,他迄今做学问基本是遵循这样一种模式。

      陈文峰如今还清楚地记得,在第一学期放寒假时,因为长期在部队基层工作的缘故,他已经有三年没回家了,导师听说后非常关心他,还专门把他拉到饭店给他送行,临走前导师还给陈文峰母亲送了一条水晶项链。

      第二学期开始上选修课时,陈文峰选择了导师的课。从此,导师对学生的严格要求,给他和所有上课的同学都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陈文峰回忆说,季岩导师会在课上指定一本或者几本军事名著,然后提出几个问题让大家下一节课回答。这些问题在书上都不会有现成答案,必须要把全书通读一遍,有所思考才能回答,不可能蒙混过关,所以给大家的压力很大,回去后都是连夜攻读著作撰写答案,几乎每个答案都是一篇论文了。课程结束后大家交流,感觉虽然很紧张,但是都收获很大,逼着在很短的时间里把一本书读完而且进行总结,也逼着大家养成了一个很好的习惯,就是快速读书抓住重点的习惯,这个习惯他个人一直受益。

      导师分析问题的思路也给陈文峰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说,导师思考问题的角度是放射形的,即不仅要思考这个战例为什么会这样进行,还要考虑它有没有其他选择,为什么不是其他的打法。这样一种深刻而近乎痛苦的思辨过程,改变了他以前认为凡发生存在者即必然的思维固式,开始向更多的方向发散开去,这样会经常导致学术研究的创新,个人受益匪浅。

      这时期一个重点的工作就是与导师就论文的事情进行交流,给他印象很深刻的是,导师经常晚上都在办公室加班,很多时候周末也是这样,这也可以说是导师的习惯了,2006

      年春节前他到北京看望她,寒假依然在为航天部的一个课题加班。与导师探讨论文的事情,经常会错过饭点,就会一起到外面的小饭店吃饭,导师每次都不让他付钱,为此还把他说了几顿,说你们学生有几个钱,导师的工资总比你们多点,不要再争了。导师有什么好吃的也会念着他,打电话过来让他过去拿水果什么的,有时候和朋友吃饭也让他过去,扩大人际交往面,增长见识。

      2005年初开始,陈文峰说那时的课程学习基本结束,大家进入紧张的论文撰写阶段。因为有前面的准备,开题比较顺利地通过了。按照导师的要求,他必须在暑假前就要交上第一稿,压力是比较大的,不过经过努力和暑期加班,总算在暑假结束的时候把论文第一稿交给论文导师,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后面的半年里,导师对他的论文修改了不知道多少遍,仅是大的结构性调整就有七次,几乎每次都得推倒重来,其中之痛苦实不足为外人所道也,而导师在自己繁忙的教学科研间歇,字斟句酌地修改他的论文,其中辛苦也可想而知。千辛万苦终有回报,经过艰苦的努力,没有辜负导师的殷切期望,最后以优秀成绩顺利通过了论文答辩。

      研究生毕业后,他回到原部队海军陆战队,野战部队管理严格,只能有空向导师打电话致意问好,汇报一下工作、生活上事情。一直到年底调入南京政治学院,得以利用寒假的时间专门到北京看望导师一下,此后因为赴京出差的原因又与导师多次见面。

      5月他在某军代职的时候,听留京的同学讲,导师因癌症住院治疗,他便立即赶往北京看望,导师刚做完手术,效果还比较好,恢复也很不错,他们都很替导师高兴,后来又去了一次,感觉情况不错,没想到不到几个月就听到了导师逝世的噩耗。

      回顾跟随导师学习的往事,他感到非常悲怆。工作和生活、事业与家庭是人生最重要的两个方面,毫无疑问,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在从事着平凡普通的工作,最终他们也将默默无闻地度过一生,缺少生活和家庭的人生对他们而言是残缺的,而导师一生忙于公事,把自己的事情完全给耽搁了。在公事方面,由于导师能力突出、做事认真,上级领导给她压了不少担子,而且是不停地压担子,使得她无暇顾及自己的学术选择,她主动提出从教研室调到科研部工作,念兹在兹的也是能从繁忙的教学中脱身,在退休前把自己的思想和见解写成著作,以文字的形式体现出来,这应该是她最大的心愿了,可惜这个愿望最终都没有实现……

      。今天停止输液,护工刘小英昨天中午到期,又多陪了我一下午一晚上,今晨在我的催促下回家休息了。更令我吃惊,并忍不住热泪滚滚的是陈文峰、吴涛,大老远从南京跑来看我。

      因不输液,正懒懒散散躺在床上看书,不一会睡意袭来,意识正略有朦胧,恍惚间有人来到床前,直声喊“导师”。

      从上午到下午,两位昔日的学生在病房与我聊着家长里短、工作、生活、时事新闻,一如往昔在我办公室。

      作为老师,非常乐见我的学生毫无顾忌在我面前争论辩解,自己也每每从中受益匪浅。

      一个月前的今天,我生命历程来到十字路口,从那时起,彻底脱轨了。原以为就此放弃职业生涯会令我无比轻松,事实上,最初的日子是这样感觉的。

      可近一月下来,已开始感到,以往生活方式已给自己如此深刻烙印,痛并快乐着。

      是的,我想念“我的团长我的团”了,想念我温馨安静的办公室,想念那些整日磕头碰脸的兄弟姐妹们,想念那些充满光荣与梦想的日子。

      陈文峰声音哽咽着把电话打给我,说有一幅对联是写给导师的,他说他想表达一个学生对导师的敬爱和遗憾:上联:七年教诲,维感才大似海、无远弗届;

      “一年前的这一天,数万生灵瞬间被埋入了永久的黑暗。自然力无可抗拒,人的生命在这一瞬间显得格外脆弱、无奈。一年后的这一天,又一个生命面临自然力的挑战,魔力依然强大,难以抗拒,命运却仍给生命保留了一条远征的“心路”。没有人说得准这条路有多长,唯一可以尊严地、骄傲地向世人宣称的是:我的“心路”我主导。这是又一次生命的远征。愿她如以往历程那样智慧、高尚、充实、多彩!2009

      她为我泡上一杯浓浓的龙井茶后,给我讲起了季岩。她说季岩从小就很有灵气,什么东西一学就会,从来不用来第二遍。1974

      季岩始终要求上进的进取心帮她实现了她要达到的一切,对此,作为姐姐的季素华非常欣赏。后来季岩又考上了空军上海政治学院的研究生。成为一名军队院校教师后,她把求知看得更神圣了。为了考博士,她连续考了两年,直到成功为止。

      季素华告诉我,她周围的很多人都认为季岩是书呆子,其实她的内心世界非常丰富,她不仅会画画,她还会写诗,她的美文也写得非常好。

      /仗剑只为平兵祸/落英无意生麻桑/纸上方圆有疆域/笔底乾坤任短长/萧瑟应知秋风紧/更把秋思化墨香。随后,她又我吟诵了一首季岩的五律诗《乞月》——谁家纤纤女/宿命一线牵/

      /对妆别脂胭/报恩真情重/乞月闲趣浅/合掌七夕夜/战火远人间。说完,季素华大姐把一本季岩生前的日记给我看,这是一本黑色封皮的软皮笔记本,这是季岩在生病后的日记,她在日记的扉页上写下这么三个字——《远征记》。我随手摘录几篇,这是季岩内心世界的线日】

      月7日,学院常规年度体检,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由空军总院负责,检查项目多,查得也细。

      这两个月来,接连完成了空军赵副司令员国防大学讲课稿;杨参谋长空指讲课稿;海指“两多”研讨会感受与启示的报告及在全院团以上干部读书班的发言稿;全院首长、机关、教研人员及部分学员学术讲坛讲课稿……加之,忙于装修、搬家。疲惫之极,常有的消化道不适也在每次写稿时一再出现,又拉又吐的。5月

      日完成学术讲坛的讲课,一阵轻松感漫过全身,终于可以稍稍喘口气,一心收拾新家了。这一天一切如常,在乱糟糟的人群中,东一头西一头地出门入室,做着各项检查。这一天有所不同的是,科研部领导交接。还有就是做

      10点多,刚做完检查回到家中不久,彭伟副部长的电话打来,“命令”(的确是不由分说,是必须)我收拾东西下午到空军总院去住院。大概从这一时刻起,是的,就是从这一时刻起,我已十分清楚我生命中躲不过的“一劫”它来了。

      从这时起,忙忙碌碌的职业生涯戛然而止,与几乎所有的人一样,我开始了从医院到火葬场的“远征”,这是生命的最后一程,也是人生必须经历之程。只是它来得过于突然,完全在我的计划之外,多少想做之事未及安排妥当,多少遗憾将伴随自己的生命一同终结。我的生命不能由我作主,这大概是我此时最痛切的感受。

      日上午全程陪我在总院做增强CT检查。接下来的周末时间,暂时不理会病魔的威逼,一心享受劳累、享受琐细、享受搬家。毕竟这是此生最大规模的一次搬家,也是最后一次搬家了。似乎有意要将生命浓缩似的,从这时起,走过的每一条路、做过的每一件事,都要细细品味个中甘苦。

      报告执意不让韦主任陪同,这一刻太过神圣了,我要独自承受命运的宣判:“恶性的可能性很大”,其它内容都无关紧要了,唯此几字性命攸关!

      ——真值得为我骄傲,读到判词的这一刻,竟是出奇的平静,是命运的妥协?——该来的总会来的,躲也无用,怕也无奈!还是久经多舛人生后的理性?——需要承受的终要承受,怨也无益,悔也无助!

      当下最想知道的,是即将到来的远征,路有多长,能否走得顺当?现在我该为这一段征程做些什么准备呢?

      入院手续办得很顺利。韦德星像亲兄弟般为我跑前跑后,我则像个即将登台的明星,只要静静坐着,等一切被别人打理好,然后闪亮登场,去演绎我人生的悲喜剧即可。坐在那里,心中突然生一念,假如真有什么灾难躲不过,那我希望生命的终结在此时,在所有的朋友们还都那么热爱我,对我依依不舍时;在我的业绩和为人正给人深刻印象时;在我仍能给周围的人们带来欢乐和帮助时;在我还没有拿太多的麻烦打扰朋友们时……在浓浓的爱意和尊敬的包围中离去,也就是把许多美好的记忆留给人世间。

      年5月15日】下午,部领导安鹏部长、周善才政委、彭伟副部长、彭华亮处长来探视,接着,院政治部王主任一行也来探视。尽可能平静地向他们讲述了这几日检查结果和正在进行的努力,接受他们的宽心话。

      就是这份真心,不知怎么,现在令我惧怕。接下来,我的朋友定会纷至沓来,说真的,独自面对一切,哪怕再残酷,只要知道朋友们心中都装着我,我会勇敢、坦然、从容地去面对。

      可面对朋友们的真情流露,就像一个受委屈的孩子站在亲人面前,我就会忍不住流泪,真的不想给大家留下一副愁眉苦脸、哭哭啼啼的感觉。

      “一生无我,质本高洁;一世为他,去亦从容。”当那最终时刻终于到来时,我希望自己的盖棺定论是这样几个字。

      眼泪不代表软弱,那可能是一份感动夹着些许委屈。真的不愿意朋友们误解我,更不愿亲人们、朋友们为我担忧。

      如马克思所说,认识一个人,就要对比他周围的人。具体评价不详,因为素来无闲心去留意,只一个劲地走自己的路。

      但从此番生病后大家的反映看,正面的也许可以说,才华、品行与为人都是有口皆碑的。能得此盖棺定论,吾心足矣。负面的肯定有,多半是说傻,为工作累到自己死,累到无家无后,累到辜负了多少青春快乐的时光。

      月7日至今,从5月12日至今,十天半月的时间,似乎要把人间所有的情与爱浓缩成一股暖流、一溪清水、一曲情歌,一齐向我倾泻,令我感动不已。

      从所有朋友们的表情中,我感到了真情;从所有朋友们的举动中,我获得了力量。感激你们我的朋友们,我的亲人们。

      也要请你们原谅,我的朋友们、我的亲人们,假如我的运气真的坏到了家,上苍就那么爱才,现在就急于收我去效力,我的灵魂也永远不会与你们说再见。

      我很荣幸此生成为你们团队中光荣而重要的一员,我也会永远祝福“我的团长我的团”,真情永在、快乐永在、平安永在。

      ……N号,那将是关于子规与雄鹰的对话,关于职场与生活场,关于真善美,关于性格与命运……当然,假如上苍足够仁慈、足够爱悯,请再给我多一点时间,也许我的“职业奏鸣曲”也将继续,那将是“空天对抗论”、“空军非战争军事行动”、“板块与金字塔——

      可眼下,时钟已走到23:30。出生在傍晚,一生总搭末班车(求学与求职)的我,先收了笔。因为,明天我就要出征了,无论此行何去,朋友们、亲人们,有你们的爱相伴,我将从容出发。我爱你们,我的朋友们、亲人们,愿你们多保重!【

      月31日,整整10天,我向生命终点的远征,走完了它的第一段最关键也是最艰险的路程。深知此行成败,关乎全局,就更要为这段行程出人意料地顺利通过而欢欣鼓舞,斗志倍增了。22

      日清晨,起床、洗头、洗澡,又下楼在大厅走了一阵,一切收拾准备停当。未等酝酿即将向不确定未来远征的离愁别绪,家人和同事们来了。头天晚上,电话中已向姐姐交待了万一有不测,诸事后安排见我的笔记本。抓住出征前短暂时间,匆匆向明亮说了几句,交待了一遍后事,也算是告别了吧。那一刻,我自得病后第一次感到再难以抑制夺眶的泪水了。好在术前准备马上开始……转移了我情绪的波动。当手术室接人的担架车急急推进病房时,与姐姐哥哥和诸兄弟一一拥别。在亲人们和朋友们的簇拥下,我被担架车推着出征了。车子进了手术专用电梯,送行的人们被挡在电梯外,只我一人与来接我的护士随电梯上升,去那个神秘莫测的未知之地。奇怪的是,此时我心中竟无恐惧,感觉多少有点像那个掉入兔子洞的小姑娘艾丽丝——对未知的好奇,与探求未知、感受未知的渴望。

      既然这一劫躲不过,是我人生从未体验过,而且又必须体验的,那么就去尝尝“梨子”的滋味吧,哪怕是一颗“酸梨”。

      层,电梯一跃,时间短暂,容不得我漫天神游,而且沿途没有书架,也没有好吃的。

      平躺在车上的我,只来得及用余光扫了一下深邃无比的大走廊,我就被推进其中一间,约十多平米,正中无影灯尚未开启,车被推至无影灯下……然后静静地躺着感受着周围的人们围着我忙活。

      “一定要把意识清醒前的一切感觉牢牢记住”。这样一遍遍嘱咐自己……一个戴眼镜的麻醉师在我头顶的台前出现,与护士轻松地交谈了两句,接着感到有人在给我量血压,接着……(原以为手术之前能躺在手术台上向我的主刀医生致礼,原来就这么傻傻地睡去了)。

      “季岩、季岩醒醒,别睡……”在一片嘈杂中,感觉到有人在拍我的脸、摇我的头,倦倦地睁睁眼,然而困意那么浓,依然渴睡……似乎夜幕降临后,才算真的清醒了。

      我像是悬崖边上的舞者,像是走在拉斯维加斯不远处大峡谷上玻璃桥上的游人……然而,我的真实感受中除了惊奇,却真的没有多少惧怕。像那个搭上“天国快车”去未知世界的小男孩,全然没有考虑还能拿到返程票,更没有被沿途惊雷闪电所吓倒!沉迷于沿途从未见到的彩虹桥和无数贤人智者,无穷新奇景象,一派纯真、一派乐观。

      我舞着、行着,那茂密的层层绿树林,遮蔽住峡谷岩石的渊深奇云,令人不再目眩恐慌……

      我深知,那每一株绿树,都是我的亲人们、朋友们伸出的有力的臂膀,被那么多厚爱包裹着,就像走在峡谷上的玻璃房中,纵令高悬于万丈高空,脚下仍实实在在,眼前仍风光无限,心境仍淡定从容。

      简言之,我乘天国快车打了个来回。领略了太多平日未曾细细体会的人间真情;品尝了太多平日从未触碰过的心理滋味;体验了太多身体好端端时不可能经受的生理痛苦。

      大大的一笔人生财富,在这段时日,一股脑地都赋予我了,我除了感激生活,感激生命之外,更艰巨的工作是细细想清楚要怎样“消费”这笔财富。

      又一次处在了这样一种必须作选择的境地——我还不知我该怎样,但我肯定已知我不应该怎样。

      总的目标,在有限的生命中,再多做点更有意义的事。但愿我的专业知识:哲学+战略,能赋予我足够的人生智慧,把握生命,创造新生活。

      从得知“死刑”宣判至今已12天了。如此潇洒地度过这对许多人来说是十分难耐的一打时间,被所有认识我、知道我近日状况的人说成是心态很好,原因即非对“无罪释放”心存侥幸,也非对“罚”与“罪”,对“罪行”的后果一无所知。恰恰相反,我正是从专业的角度,深知我对自己的肌体健康如此地不负责任,酿成如此大罪,可谓到了“罪孽深重”的地步,有“罪”即有“罚”,我必须为此付出沉重的甚至整个生命的代价。面对几乎确定无疑的审判结果,仍能这般地从容不迫,大致与我的生死观和宿命论有关。生与死,是从古至今一个永恒的哲学话题,自然不会不在我这个哲学硕士的头脑中挤占一席之地。

      人的一生既是消费生命奔向死亡的过程,也是创造生命走向永恒的过程。前一种是纯自然的过程,帝王将相都不可免,况我草民乎;后一种是人为的过程,其价值依个体而不同:

      感激上苍给我这样一种家世、经历、职业与先天的聪慧,使我在精神世界中活得丰富多彩、十分充实、风光无限。以至于以我之想象力也再想不出还能有再多添几色、加几景的多大空间。

      性格决定命运。当需要在“铁门槛”前回首一生时,也曾反复叩问自己,假如允许我重活一次,我还会这般挣命去追求有价值的人生吗?

      曾经有过极舒适的机关门诊所护士的生活,甚至都不像现今天天面对的医院中护士同行这般辛苦;也曾经有过逃避退缩的时候,尤其2005年、

      十分辛苦地写论文直写到全身抽筋。令人想到一段日语短文中讲的那个拔下自己羽毛织美锦的仙鹤,想到从山林中不时传出的“带血而啼”的布谷鸟的鸣叫——

      天尽头/有我永远的菩提树”那时的预感应验了……压力与其说是外加的,不如说是来自自己内心。教学是如此,搞科研仍是如此。一种内心的标准……“你的优点是认真,你的缺点是太认真”,朋友的评价十分贴切。

      如果说职业是我的红舞鞋,“认真”则是舞鞋上的系带,在舞台上跳得越久、扎得越深,这鞋带就系得越紧,红舞鞋便成了永恒的命运所赐。

      陈学昭的文学作品未留下太深的印象,可她那部小说的名字“工作是美丽的”,恰像为我的自画像题的词:

      ——我的职业给我全部的光荣。这个职业使我这个貌不惊人、体不压重,放在哪个人堆里都不会被人多看几眼的丑小鸭,一旦进入职业状态,便光采耀人。“你穿军装的样子真美”、“你在讲台上最光采”、“你写的东西才华横溢”、“你一张口便与众不同”……时时响在耳边的赞誉之词,来自我的朋友,来自我的同事,来自我的学生,来自我的领导,甚至常有慕名而来……

      ——我的职业给了我全部的梦想。这个职业使我这个原本可能平平淡淡过完一生的小小诊室中的小护士、小女人,把生命与保卫国家,建设强大军队,献给父辈为之奋斗一生的空军,紧紧联系在一体,平常的生命变得不平凡,变得富有激情和创造力,变得价值倍增。置身万绿丛中,卸下红装的我,依旧格外抢眼。不是凭性别的特殊,而是凭智慧、思想、才能,造就一段有尊严、有意义、有色彩、有价值的人生……

      ——我的职业还给我全部的情与爱。这个职业圈聚集了多少一流的精英,直到快向这些朋友们告别时,才深深感到他们对我的爱发自肺腑、出于由衷。由于职业背景的点缀,而少了许多卿卿我我的庸俗气,频添不少惺惺相惜的真性情……

      岁孩童时,曾因中毒性菌痢昏迷数日。站在人世间的大门口,医护人员都已感到无能为力了,我却如同大梦一场,看了一出天兵天将打斗的热闹戏,又转身回来了。假如那时就告别人世,在我人生舞台尚未搭建之时,那才愧对父母养育之恩了。如今,我已用上苍又恩赐我的40多年,十足上演一幕精彩的人生话剧。我可以无愧地对生我养我的父母,爱我疼我的亲人,关心、呵护我的朋友们说:我努力地、尽心地演绎了人生,即便此时谢幕,那双舞动的红舞鞋,也会成为所有认识我、了解我的亲人和朋友们永久的更好的记忆!

      摘录到此,我的内心怎么都平静不下来,我想,每个人与生俱来都有一个梦想,充分地体现自我价值。人生最大意义在于成功,但成功者总在少数。

      季岩的每一个梦想几乎都实现了,这是因为在她短暂的一生中拒绝怯懦和平庸、拒绝知难而退和墨守成规。

      是的,成功只属于百折不挠、万难不屈的进取者和大勇者,成功是一个辉煌的十字架,在它光彩夺目的背后,隐含的却是含辛茹苦、血泪斑斑以及无数次的挫折和牺牲。仕途只是人生百途中的一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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